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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不见三十,只有二十九。那夜,正值除夕。那时,已过了去年,老人在每个房间放上了桔子和甘蔗。来年,会是吉利和香甜。第一天,第一眼,看到了甘蔗尖上未经除去的绿叶,闻到了碟中金黄的桔香。
已经2月了,3月快到了。那时,年轻人还是小孩,老人还没有老。习常,正是踏青的季节,漫山,淡红的樱花陆续盛开。长长笔直的小道,两旁、头顶、脚下,是那些含苞的、绽开地挺立在空中和被风吹散的瓣瓣红色。小道上,树丛中,踏着望着这些春色的常常都是城市中的每家每户。一家老小,无一例外的,牵着手,挽着臂,蹦跳着,奔跑着,招呼着,悠闲地谈论着春色和来年。小孩举着气球、糖葫芦、樱花枝追着跑着闹着哭着,年轻人让老人宽心,老人担心着年轻人的成家立业,女儿已长大,最好找到个好男人;独生子也不小了,不要害羞,找个贤惠的女孩吧。
那时,同时,几十万公里外的,东京。樱花也在盛开,人的心灵和脸庞也在绽放,话语间谈论着同样的家常小事,脚步间踱着同样漫漫的轻悠。或许,擦身而过的人群间,曾经见到小津安二郎和他的家人。或许,在小酒馆的亲友聚会中,隔壁房间就是小津安二郎和他的朋友,或许是和他的剧组,或许是和他的创作人员。
可以知道,那时的日本,在狂野的战乱中。可以知道,那时的日本电影,也卷入其中。世事总在变幻,在尖叫。但生活在继续,生命在延续。生活,或许不可避免地受到干扰;生命,除了死亡意义的扭曲,人的心,家常小事,真的会卷入其中吗?乡间的质朴和树上的花朵真的会随之而变吗?
每天,和家人邻里在一起,仍是淡淡地谈论着油米柴盐。每年这个时节,和樱花树在一起,仍是微笑和谦逊地绽开自然的花朵。每年那个时节,仍是可以细细品味小津安二郎的新一部电影或是上几部电影,感受小津为我们带来的平常的清香或是淡淡的忧怨。
现在,小津静静地躺在那块只刻着“无”字的墓碑后面,小津带走了“无”,重新和“无”守护在一起。现在,去年盛开的樱花树也和枝头上的“无”守护在一起。可以知道,这时樱花树或许也是“无”,直到它们盛开,它才会“有”,“有”着自己生命的象征:那些淡红的花瓣在证明它的“有”,那被命名的“樱花”在显示它们的“有”。 这是平常之谈,小津“无”了,直到每个心灵还会在变换的时节中绽放的人在银幕中看到字幕上“小津安二郎”的名字。这时,“小津安二郎”又“有”了,除了“有”他的名字,还“有”他留下的影像,还“有”小津带给我们心灵中随时都会开放的花朵。在城市生活中,如何“有”,这是平常之谈,是每个人都会知道和谈论的事。但,如何“有”生活、“有”城市、“有”可以去踏春赏花的眼睛、“有” 准备好随时随地都开放的心灵?
现在,如果“有”小津安二郎的片子,可以看一看,平淡的生活中还是“有”平淡的片子的,平淡的片子中还是“有”不平淡的故事的。小津安二郎的片子,只看过3部,《麦秋》、《秋刀鱼之味》和《东京物语》。是好片子,但不是自己最爱的片子。两部片子都引向了老人的孤独和悲哀。可以看到,当时的日本,当时的质朴的人们平淡生活的滋味。尤其是《东京物语》,这部被认为是小津最伟大的作品,在我看来,之所以是被认为“最”,是因为除了一贯小津的观念、手法,故事中更记述了城市化时期一种乡间质朴地逝去,而对于那种即将逝去正在逝去的美好当然给人的感受和感动是深深的。仿佛一阵清风吹过,脸上当然会有些凉意。而对于现代,看到那些可能已经逝去的美好,感受的则是心灵的回味与叹息。仿佛品茶一般,除了口中心中飘逸着清香,或许还能感觉出茶山上采茶人的欢快和愉悦,以及漫山遍野的绿意和阳光。
自己所爱的《麦秋》,片子一半过去了,体会到的是自然中的清香,往后看,是理解和沟通的美好,结束时,又回到了自然的幽香。开始,是讲述一家人的故事吧,没什么特别重的主线,都是一般的轻悠。主妇忙着家务,儿女忙着工作和亲友,小孩忙着玩耍,都在有条不紊地同时发生。偶尔有点波澜,也就是小孩子脾气闹一闹,父亲的倔脾气闷一闷,都是挺有意思的。直到老人家担心起小女儿纪子的终生大事,已经28了,也不谈个朋友,而纪子却没点担心的,仍是微笑和友善地和亲友同事在一起。直到有一天,几乎是瞬间决定,答应了邻家老人成为了她的儿媳,连老人的儿子都不知道。仿佛是突然、仿佛是草率,但真的一点都不突然或草率,两个都是好人,都是心灵随时开花的人,都是自信和可以信任的人。这样的结合是可以理解的自然的微笑。又看了几遍,和不同的朋友看,又才注意到一些细节:《麦秋》中只有两个摇的移动镜头,其它都是固定镜头,一个做过剪辑的朋友说,这是最难剪的,看似平平淡淡,没什么难的,但需要细心,用心。细心、用心、有心,当然才是最难得。片子中的故事和里面的人物也是有心之人,自自然然或许就是细心、用心,而在其中能体会到花开的滋味或许就是有心。一个做过演员的朋友说,演纪子的演员叫原纪子,是那时日本最漂亮的女演员,也很有气质,还演过无数的武侠片。想想武侠片中的原纪子,在空中飞来飞去,剑风过处,花瓣飘零,那或许是东京花开的另一种景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