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丹  中国电影艺术研究中心 

　　疯狂喜剧（screwball comedy）又称“神经喜剧”，是好莱坞喜剧电影中独特的一支，它出现在美国三十年代经济萧条的末期，并见证了大制片厂制度的黄金时代。二战后，虽然这一类型的创作逐渐式微，但是它的许多重要元素继续在当代电影中焕发着活力。不仅如此，就连万里之外的中国商业导演同样受益匪浅。

《天堂的烦恼》（Trouble in Paradise）1932  厄内斯特·刘别谦 

    喜剧大师刘别谦来自德国，在导演了成名作《杜巴里夫人》（1919）后的第二年，即被有识之士“挖”到了好莱坞，并于1932年导演了这部脍炙人口的通俗喜剧。故事讲述了一名地位卑贱的小偷如何混迹到一家跨国香水公司，并和美丽性感的独身老板娘堕入爱河。影片具备了疯狂喜剧的初始形态——以快节奏、诙谐的手法呈现美国上流阶层的性格弱点。在刘别谦的镜头之下，性和金钱是其永恒表现的主题。但是，他总是能够通过一种雅致、含蓄的方式将这种粗俗的话题呈现出来，这一手法后来被称为“刘别谦风格”（the lubitsch touch）。譬如，影片中表现男女主人公的亲密镜头，是通过窗户上的剪影体现出来，既符合审查制度的要求，又给观众带来偏偏联想。同时，刘别谦还被称为“门的导演”，男女主角关门的轻重缓急都被其赋予了不同的情感特色，备受后世推崇。刘别谦1948年逝世后，比利·怀德在其葬礼上神情憔悴地说道：“再也不会有刘别谦了。”威廉·惠勒随即回答：“更糟的是，连刘别谦的作品也不会有了。”   

《一夜风流》（It Happened One Night）1934  弗兰克·卡普拉 

　　《一夜风流》真正奠定了疯狂喜剧的原型特征，它不仅吸收了早期浪漫喜剧的优点，更渗入了朴素的民粹主义思想——一个报业大亨的女儿最终和一个贫穷的记者情定终生，这显然比《天堂的烦恼》更进了一步。影片中有很多有趣的细节，譬如考尔白和盖博路上拦车时不同境遇，似乎昭示出女性越发独立的社会地位。而两人共处一室的场面更加富有情趣，盖博在两人中间拉上了一道帘子，并戏谑地称它为“耶里可墙”。在最后一场戏之前，盖博拒绝除去这道障碍，直到两人具备夫妻关系。这表现出盖博自己的自制，也设置了一种紧张关系，这种紧张情绪只有在银幕之下的审查规范允许后才能解除。《一夜风流》在1934年获得了评论和票房的双重胜利，并史无前例地包揽了所有奥斯卡主奖，而卡普拉和编剧罗伯·瑞斯金长达二十年的精诚合作，也无疑创造了历史。十几年后，潘孑农把《一夜风流》的“耶里可墙”搬上了中国银幕，易名为《街头巷尾》，由黄宗英和张伐主演，上映后立即刷新了历史票房纪录，成为一代经典。 

《彩凤伴金龙》（My Man Godfrey）1936  格里高里·拉·卡瓦 

    《彩凤伴金龙》由一处破败的垃圾场开始，尖锐地嘲笑了贵族们无聊透顶的“狩猎”游戏，同时也把平民化的男主角高非里带进了一个有趣但完全颓废的布尔乔亚家庭。那里充满了对立，姐姐厌恶他，想方设法地陷害他；而妹妹善良正直，偏偏对这位穷管家心有独衷。其实这位管家毕业于名牌高校，他用主人家的钱偷偷投资,最终使得这个家庭免于破产，并且为流浪汉修建了一个“垃圾场”俱乐部。当然，美人入怀也是必不可少的。男主角威廉·鲍威尔仪态儒雅，凭借侦探喜剧《瘦人》系列蜚声好莱坞；妹妹扮演者卡罗尔·隆巴德更是美国少有的天才喜剧演员，她嫁给盖博，并于1942年出演了刘别谦的反战名作《生死问题》。可惜，该片尚未公映，隆巴德不幸在拉斯维加斯坠机身亡。 

《育婴奇谭》（Bringing Up Baby）1938 霍华德·霍克斯 

　　霍华德·霍克斯是好莱坞史上少有的全才导演，几乎所有的类型他都“手到擒来”。可是，他却从来未获得过奥斯卡导演奖，如今想来真是咄咄怪事。《育婴奇谭》包含了疯狂喜剧的所有特点：凯瑟琳·赫本性格古怪，完全不按牌理出牌，使得加里·格兰特饰演的教授（在这种类型里，教授通常显得有些愚蠢，从而成为被揶揄的对象）大跌眼镜。一场晚宴中，赫本的裙子被划破了，格兰特使劲为她遮挡（徐克在《上海之夜》对此曾有经典戏仿），霍克斯的处理颇为滑稽。然而，不是每部疯狂喜剧都有这样直露的性感场景。事实上，疯狂喜剧在性感场景的展现方面显得相当保守。但是，它们在讲述的又确确实实是有关两性的问题。不过，霍克斯的疯狂喜剧结局都不算完美，包括那部以对白密集而著称的《星期五女郎》，男女主角虽然重新结合，但是他们的紧张关系事实上并没有实质性的改变。可以想象，一个具有疯狂特质的女主角和一个心不在焉教授的结合，又能维持多长时间的热度呢？ 

《费城故事》（The Philadelphia Story）1940 乔治·顾柯 

    乔治·顾柯虽然以歌舞片和情节剧最为出名，但同时他也是好莱坞最早涉及疯狂喜剧的导演，早在《一夜风流》之前，他便拍摄了《晚宴》（1933）一片，而《费城故事》则空前绝后地将三位最伟大的好莱坞明星——凯·赫本、格兰特和史都华——撮合在一起，联袂奉上一场疯狂大戏。在这部影片中，性的欲望是弗洛伊德式的，它时常表现为冲突和斗争，即爱人们喜欢在对方身上制造伤害。例如影片的开头，赫本一下把高尔夫球拍折断，而格兰特也毫不客气地把她推倒在地。疯狂喜剧经常用这种方式来展现男女间喜剧性的交战，从而使电影呈现出一种打闹喜剧的外观。不过，顾柯依旧将情节剧伦理性的元素加入到影片中来，史都华扮演为情所苦的记者，负责报道格兰特前妻即将再婚的消息，这让疯狂喜剧脱离恋爱故事，表现出婚姻与离婚的痛苦挣扎。由此联想到桑弧40年代在“文华”拍摄的《太太万岁》，喜剧感的背后又何尝没有这种伤痕与隐忧呢？ 

《苏利文的旅行》（Sullivan's Travels）1941 普里斯通·斯特奇斯 

    普里斯通·斯特奇斯和卡普拉、霍克斯并称“疯狂喜剧三大导演”，他在四十年代初编导的《淑女夏娃》、《棕榈海滩故事》等一系列作品延续了疯狂喜剧的热度，并明显呈现出个人的独特风格，最终将传统的疯狂喜剧完全颠覆。这在他最好的影片《苏利文的旅行》中表现的尤为明显，乔·麦奎饰演企图拍摄“严肃”社会电影的喜剧片导演，于是乔装成美国平凡男子在都市大街和乡间道路上探求生命的意义，却在一系列喜剧性的混乱中锒铛入狱，而正是在这里他发现了生命的真理。乔·麦奎这个形象显然充满了卡普拉的色彩，然而斯特奇斯却解构了卡普拉认为美国人与生俱来的智慧和善良的民粹主义观点，讽刺了许多美国文化的缺点，从而使影片充满强烈的自反意味。薇洛尼卡·雷克在片中精彩地演绎了一个鲁莽的金发美女，从而成为美国观众追捧的偶像，连《洛城机密》（1997）中金·贝辛格的形象也是依据她设计的。看来，美女的力量确实是无穷的。 

《热情似火》（Some Like It Hot）1959  比利·怀尔德 

　　比利·怀尔德是刘别谦的老乡，同时也终生将其视为自己的偶像。50年代，疯狂喜剧的风头早已不再，可他却从热门的黑色电影执意地脱离出来。《热情似火》既是他的代表作，也是迄今为止美国喜剧的最高峰，它巧妙地融合了默片、歹徒片、黑色电影和歌舞片的诸多元素，讲述了两位潦倒的音乐家如何男扮女装混入女子乐团、躲避黑帮追杀的故事。惊险之余，充满了滑稽、轻佻的浪漫元素。同时，这也是性感偶像玛丽莲·梦露暨《七年之痒》后第二次与怀尔德合作。本片的人物关系远比传统疯狂喜剧复杂：杰克·莱蒙最终“嫁”给了真正的百万富翁；而托尼·寇提斯却假冒石油大王骗得梦露的芳心。值得注意的是，影片拍摄之日，正是自由主义甚嚣尘上之时，因此涉及的禁忌是前所未有的。怀尔德用喜剧的方式向审查制度挑战，赋予了影片狡猾而幽默的性暗示、恰当的粗俗语言、自由恋爱和对特殊行为（同性恋、雌雄同体、异装癖等）的讽刺，同时也涉及了当时的一些严肃性的社会问题，从而成为特定时代的一抹独特显影。 

《当哈利碰上莎莉》（When Harry Met Sally...）1989 罗伯·瑞纳

　　类型是不会消亡的，疯狂喜剧在当代改换门庭，重装出击。《当哈利碰上莎莉》是一部颇有代表意义的轻松有趣的作品，它意在回答这样一个严肃问题：“两个朋友同床共枕后在早晨醒来时还能相互爱恋吗？”的确，比利·克里斯托和梅格·瑞恩在长达12年的友谊中围绕它展开了无休无止的拉锯运动。快速敏捷的对白是影片的一大特色，不过这对奥斯卡著名司仪克里斯托显然不是什么问题，而梅格·瑞恩也在片中尽显“甜姐”本色，“相当的”迷人可爱。同时，“信息误传”作为疯狂喜剧的常用方法，在现代的浪漫爱情剧中仍然举足轻重。五彩缤纷的现代传媒，有时并不能增进人们理解而是频繁的制造问题。正如《星期五女郎》中，罗瑟琳·拉塞尔和格兰特的几乎每次争吵都以摔电话告一段落。如今的电影里也是换汤不换药。编剧诺拉·艾弗容非常善于在传播工具上做文章，创作“信息误传”主题的电影，范围遍及电话（如《当哈莉遇到莎莉》中，男女主角用电话交流隐私），广播（瑞恩通过广播知道“西雅图不眠人”汤姆·汉克斯）甚至电子邮件（《电子情书》里，瑞恩和汉克斯通过网络神交）等等。有趣的是，艾弗容却没有在最热门的手机问题做足文章，不得不说，这给万里之外的冯小刚留下了一个难得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