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的一个冬天的早上,我醒在寂寞的双人床上。阳光懒洋洋。我突然发现自己老了。
我接受了第一个向我求婚的男人送来的玫瑰。
婚礼前的那个晚上,我冲了一个冷水澡。我发现自己失眠了。那时,我坐在一屋子的影碟杂志和小说的中间。我发现,有些东西,是我们无力挽留的。
趿着毛毛拖鞋,我在空空的房间里游荡。拖鞋头上的小猫咪耳朵上的绒毛,已经脱落了。连她也老了,而明天,我会将她遗弃,在这座空城里。那是又一个伤感的慈悲的故事。
凌晨三点,我喝完了冰箱里最后的一点凉水,打完了可以打的最后一个电话。我发现自己开始无所事事。睡意依旧没有来访的意思。我从长沙发滑落到地板上,翻动着那堆尘封的碟片。
如无意外,我会有三个小时。最后的私人时间。我从故纸堆里扒拉出来的,是一部香港电影,尔东升的《新不了情》。
我常常对我的学生们说,要拒绝影像垃圾,比如那些谋杀你思想能力的电影。呵呵,这部片子是否在此之列?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也道貌岸然起来了。
1993年的新不了情,十几年了吧。那时候袁泳仪是个初入行的黄毛丫头,苍白、瘦弱。我第一次看到这部电影的时候我已经看过很多电影了。坦白说,那时我觉得这个女孩子在片子里的表现,真是糟糕得匪夷所思。可是放在这样的一部片子里,却又让人觉得恰到好处。奇怪的事情。但是,谁知道呢。就像香港那个唱歌的林阿姨,小鼻子小眼睛青白皮肤,本来是决计够不上任何一国的美女标准的,偏偏她那样的小鼻子小眼睛,搭配一张瓜子脸,让人一眼看过去感觉还不错。林出名之后,也被广泛地认为是个美女了。
存在的总是合理的吧,虽然这些合理的事情经常让正常的人们觉得费解。
我承认那之后我花费了大量的时间,思考演戏是应该更接近表演还是更接近生活。这个问题最终不了了之,死在我的脑海里。
1994年,第十三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新不了情》成了最大的赢家,袁姑娘也籍此一炮而红。袁之后接拍了许多的电影,千人一面,再没什么更大的突破。我常常记起她刚出道时候的样子,那么干净的一个女娃儿。
那部片子,它是一个童话,伤感的童话。也许童话中的公主,是必须要很干净的吧。
公主最后没能和王子长相厮守,幸福的观众们坐在大屏幕前哭成泪人。散场的时候,会有人讨论着,为什么袁泳仪在临死前会让刘青云给她去买红豆糕——那是他们平凡而无味的生活中唯一的盐分。
我喜欢那戏的结局。
女孩平静地躺在床上,眼睛依旧明亮。
她的母亲那时正在唱戏。为了给她筹措医药费,母亲穿上了多年不曾上身的戏服,黑色的,凝重的,滚了银色的冰冷的边。
那个她爱着的人,他正在深夜的城市里,为她找着红豆糕。一切的幻灭,男人走过阴暗的医院走廊,女孩死了,他无声地掩面而泣。剧终,干净利落。
如果说这片子还有一点能看,也就是这个结局了。
2010年,我依然是一个伤感的人。我毫不意外自己会因为这样的结局而落泪。我对任何形式的死亡依然是没有抵抗力的。
凄美是一个很好的词。也许那就是我们的病,越脆弱的东西,就越是美丽。
爱情,是纯真年代里,用玻璃筑成的房子。它是凄美的。肆意地,奢侈地,因为还有青春,还有时间。又或者没有时间了,于是更有理由肆意,更有理由奢侈。
可是对2010年的我来说,也许,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离天亮还有一小时的时候,我睡着了。在此之后的每个早晨,我将会在一个男人的怀里醒来,耳边鼾声如潮。一切将重新开始,那新的生活里,我带不进我的过去。
最后一次的梦里,我见到了南美热带雨林的蝴蝶。橙褐色的翅膀,舒展着。然后她们成片成片地死在泥沼里。
没有人会在清晨的枕边,发现我那滴透明的泪。
作者:小米(2003年01月12日)
来源:西祠-后窗看电影
|
|
【打电话给朋友】【发表评论】【相关论坛】【发短信给好友】【Email给好友】【相关短信订阅】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