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岩:你的生命如此多情 

2003-07-17 17:09:00     21CN-LIFE章内容彩信发送

 
 
  记者:很多人都知道您是作家,不知道您企业家的身份,你自己觉得这两件事哪个更出色?

  海岩:我是专职的企业家,业余的作家。好多人以为我是作家,到企业挂职锻炼来了。其实我一直是有工作的,这个工作和作家又没什么关系。比如原来当兵,又当警察,后来又做企业。我连一天的创作假都没请过,一直处于忙碌之中。我是一个宁肯谨慎不肯冒险的人,所以我的失误比较少,可能我的进步也比较慢。我的个性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我自身的个性也反映到我的作品中,我的作品表面上是言情的,但实际上作品的结构是严谨的,布局谋篇是不错的,里边有大量理性化的色彩,每个人物的逻辑是有迹可寻的。

  记者:你的小说大多是“言情”的,但你似乎不太喜欢“通俗作家”这个称号。

  海岩:说到“言情”,我的确不是一个为言情而言情的作家。我作品中的道德冲突比较多。像《一场风花雪月的事》、《永不瞑目》、《你的生命如此多情》,都是通过案件表现人的情感,通过情感表现人的道德观念、道德冲突。道德冲突在现实社会中是有一定的典型性的,双方都有一定的合理性,所以冲突起来才有力量。

  我的小说是比较传统的,有文以载道的东西。我不愿意被人称作“通俗小说作家”,现在的“通俗文学”中有许多我不喜欢的、和我风格不一致的东西,把我们相提并论肯定是不科学的。比如《廊桥遗梦》是最典型的“通俗文学”作品,但它和琼瑶的东西能划为一类吗?无论从情感价值和语言文字,都不在一个层次上。

  我已经反复地被人归类过了,有什么“公安文学”、“警探文学”、“道德文学”、“法制文学”、“畅销文学”,还有的说我是“商业文学”。而我现在不太喜欢把我归到哪一堆儿,归到哪儿都不能说服我,让我安身立命。我到现在也没有搞懂什么是“纯文学”,什么是“通俗文学”,如果硬要我对号入座,我比较倾向于“畅销文学”。我不太喜欢琼瑶的作品。我写小说玩也好,闹也罢,反正是蛮辛苦的。一下子把我归到他们那堆儿,我就白干了。如果说我的作品是“商业小说”我也没有意见,因为我是从商的,商品这个词儿,在我们心目中的是非常崇高完美的,最优质的东西才能称得上“商品”。

  我们在工作中提出一个口号:要我们的产品完美无缺。我们还在不断挑我们产品的缺陷,使其不断变化以适应变化着的客人。

  记者:你的小说获得的商业成就有目共睹,那么作为企业家的海岩,你在企业的经营管理上倾注了多大的力量?

  海岩:依我的个性和品格,做一件事我会全力以赴。除了个人必须的一点儿业余生活外,我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企业上。我们是坐班的,但我从来就没按点儿下过班。我是个没上过学的人,专业和非专业的学历都没有。你问我小说写得多好我不敢说,但在本职工作上的成就,我的同事和我的老板都很清楚。

  我刚接手锦江集团北方公司的时候,公司下属只有一家企业——昆仑饭店。现在有十多家企业,如亚洲大酒店、东方花园饭店、深圳大厦、海博大酒店等,也不过才几年的时间。

  我从事酒店工作,最初的职务是一个非常小的大概只有几十间客房的一个小饭店的副经理,我经营的基本原则就是诚实守信。

  记者:在《你的生命如此多情》中,你写了吴长天这样一个企业家,他的一些关于企业的想法,是否与您的想法有关﹖

  海岩:吴长天是一个虚构的人物,他的有些想法我赞同。他的那种感觉和企业里的也不大一样。企业里的很多事情是说不清的。这部戏主要是写爱情的,因为要加一个事件考验一下爱情,进而引出一些道德争议来。我对企业的人相对熟悉一些,一不留神写多了,变成了一个重要人物,甚至在艺术上的震撼力高于主人公了。

  记者:见到过一些企业领导,跟您的感觉不大一样,你觉得董事长一类的角色应该是什么样儿的﹖

  海岩:我现在也没搞清楚董事长应该是什么样儿。我写作时感觉到的吴长天应该是年轻一点儿的,演员李法曾年纪都可以当剧中吴晓的爷爷了,但我们看了这个戏后认可了吴长天,说明演员是胜任这个角色的。我对李法曾的表演是喜欢的,后边几段戏甚至是非常喜欢的。但前边的有些戏我觉得他还是端了董事长的架子,中国没有一个“上流社会”,有些时候架子是端不住的。李法曾的敬业、认真是非常令人敬佩的。我和上戏表演系的一些学生聊天,我问他们看小说吗﹖回答都是“不看”。包括陆毅,告诉我他看的第一部所谓文学作品就是《永不瞑目》。你再问问李法曾看了多少书,他能驾驭角色不是偶然的。现在有些演员连剧本都不看,你还指望他读别的书吗﹖

  记者:探讨一个问题:为什么吴晓爱林星而不爱颜玉﹖海岩:爱情是没有理由的。爱情戏中演员这张脸的导向是非常重要的,比如我们拍《白毛女》,你弄个郭富城演黄世仁,弄个陈佩斯演大春,喜儿的抉择再有“阶级仇、民族恨”的成份,观众恐怕也不好接受。颜玉这个演员太青春,多少有点儿抢戏了。

  记者:您作为一个集团公司的老板,怎么会有兴趣和时间写出那么多的作品﹖

  海岩:我觉得互相之间不重复。作为脑力劳动,它可能是一种调剂而不是相加的疲劳。我写小说实际上是一个“体力活”,并费脑子。我都是在晚上10点以后写作,10点以后对像我这样的人来说坚持就有些困难了。我是撑着写,困了倒头便睡,第二天起来一看,写得可能是驴唇不对马嘴。我发现灵感和文学的才气是需要体力来支撑的,老作家为什么写不了小说了,不是他们没有生活,而是撑不住了。现在出了一批“中学生作家”,不断地有想法,而且妙语惊人,人家正值青春期嘛。

  在自己的企业里,我是一个合格的商人,在文学上,我自认为是一个有良知的和有基本责任心的作家。我的作品在商业上的成功很自然,不是因为我追求它才如何。我说我的作品都是胡编乱造,因为我不能写我自己的经历和生活中感受最深的那部分,每个作家最敏感的那部分是他自己的宝藏,现在状态我没有能力开发,可能将来不干这个工作了,多读书,多思考之后再去写作。我现在写的更多是感觉上的东西,一种理想的生活状态。

  记者:您看重的是企业家的地位,还是作家的名声?

  海岩:我一开始写作就把自己定位为一个票友,不要挤进去和谁比肩。而企业的每一次发展我都兴奋不已,这个我更看重一点。我现在的状态写不出让读书界一片喝彩的东西来,但我觉得我有这个潜质。我将来的作品不会像现在只是风花雪月,小儿女事。

  记者:《你的生命如此多情》如果单把吴长天的戏拿出来,应该也是惊心动魄的吧?

  海岩:我如果写吴长天,郑百祥、李大功也一定很精彩,至少比梁咏琪好。我的目标不高,写饭店我能比阿瑟·黑里好。

  记者:作为锦江集团北方公司的总裁,您的日常工作有哪些﹖

  海岩:我们北方公司一是要管理下属的十多家大小企业。企业大的有十几、二十几亿元的资产,小的也有几亿元资产;二是负责监督、考核、派遣、配备和培训所有下属企业的领导班子;第三是对整个下属各单位的财务运作实施指导、监督和控制;第四是负责公司在北方地区的项目开发。

  记者:您为什么把文学看得既不重又很重呢﹖

  海岩:我困成什么样了还写东西,拿出去就发了。我的作品没有经过字斟句酌,基本上是写完就发,这是我不看重的。我看重的是一旦要动用我的生活积累,我就会非常慎重,不会像现在,是和睡眠争一点儿精力的状态下写作,我会考虑得很清楚。

  记者:您觉得您是商人吗﹖您是哪类商人﹖

  海岩:我是商人,我是旅游服务业的商人。旅游业在国内被人们认为就是吃喝玩乐,实际上旅游业在很多国家都是支柱型产业。2020年,我国旅游业要在国民经济总产值中约占25%。我既是投资者又是职业经理人,比如在锦江集团北方公司和昆仑饭店,我任董事长,代表出资人利益,同时在北方公司我又是总经理,还得负责日常运作。

  记者:经营管理过程中,您一定有很多体会吧﹖

  海岩:我们是在国内商业法规还不十分健全的条件下经商,很多功夫是在商业之外。在国外几乎都没有“企业家”这个概念了,企业家通常是指创业者,像洛克菲勒、松下幸之助这类人。在国内做生意往往是因人而异,今天和这个人是一套做法,明天和那个人可能是另一套做法。同样在广东做生意,今年和明年政策风向不一样,手法都可能是不一样的。中国企业家面临的是不规范的市场、不健全的法规和时时刻刻在变化的人际关系与政策风向。

  我们现在把大量精力都放在了人际关系的处理上,尤其是内部人际关系,是一个复杂的人际关系工程,任何一个企业家,如果你只懂企业运营,不懂如何处理人际关系根本就站不住脚。你要管计划生育、政治学习、职工分房、思想工作等等,就连夫妻打架你也得管,什么班子不团结了,谁在背后说谁了,事儿多的是。很多人说:“这些事你都管﹖你写小说,不写小说您浪费了您您要对读者负责,这些烂事儿谁知道哇﹖”可这些烂事儿人家跟您说了你能不听吗?我可不是只写小说,来来往往呈送报批的文件等应用文我不知写了多少。

  记者:有没有人指责您写小说影响了正常工作﹖

  海岩:我的上级、下级同事们对我的工作是十分肯定的,我办公室里成天人来人往,没人看见我在工作时间写小说。人们称我的办公室为“专家门诊”,人老是排着队来和我说这说那。我有的时候早晨进屋本来想上厕所,可一进屋就有事儿了,直到中午才感到尿憋得难受——忘了上厕所了。

  记者:写了这么多小说,您觉得哪一部比较满意﹖

  海岩:大家的看法都不一样。有的说《永不瞑目》最好,有的说看来看去还是《便衣警察》厚重,也有人说看了《玉观音》,以前的东西都是烂货,还有人说最喜欢的还是《你的生命如此多情》。我觉得我自己的作品不可比性比较大。不同的故事、不同的人物、不同的感觉,甚至语言风格都有些不同。比如《你的生命如此多情》一出来,很多人都觉得语言风格上跟《永不瞑目》完全是两回事儿。到《玉观音》出来后,很多人问我:“海岩,你是不是换了个枪手﹖怎么这腔调就出来了﹖”语言风格基本上是写作开始就定了的。比如《你的生命如此多情》用书面一点的语言,《玉观音》京味一些。

  记者:从《永不瞑目》到《你的生命如此多情》,都是俊男靓女、富豪子弟,这是一种“海岩现象”还是“海润现象”﹖

  海岩:这些都不是有意为之,写着写着就写到那儿去了。我写小说是“结果设定”,然后写到哪儿算到哪儿。也有把结果改了的时候,比如《你的生命如此多情》,原先想让林星死掉,写到后来觉得没有必要。不像《永不瞑目》,那个肖童必须要死,不死整个戏解释不清楚,吸了毒和欧庆春到底怎么着﹖死是最顺的了。

  记者:您了解过没有,读您作品的人,女性多还是男性多﹖

  海岩:我没做过统计,想象中应该是女性多一点儿,爱情题材嘛。而事业成功的成熟男性,其关注点不在“小儿女情长”上,我近来的作品都是这些。男人们可能更关注“吴长天”,关注大是大非。吴晓和林星怎么样了,女人可能更在意些。

  记者:您所经营的是“国有企业”,到了一定时候,您会不会感到失落﹖

  海岩:国有企业的领导人在位时“应有尽有”,一旦退下来之后便“一无所有”,这是制度本身的缺陷,造成了很多人难以承受的生活落差和社会地位落差,以致产生了穷凶极恶的“59岁现象”。除了离退休保障机制没有之外,制约制度太差也是产生这一现象的重要因素。企业的领导者个人权力太大,没有有效的制约办法,所以造成穷凶极恶。现在解决这个问题,一是靠提高认识,二是靠反腐倡廉抓案子。根本上应该抓抓“激励机制”和“约束机制”的建设,我写的“吴长天”触了一下这个问题,又滑过去了。我心态很好,我写作挣的钱比做企业拿得多,如果我离开企业会赚更多的钱,所以我不会做褚时健。我的心态是非常平衡的。(完)

  采访札记

  他写小说,也做商人。不,正确的说法应该是,他做商人,也写小说。就他本身而言,当老板做生意才是正事,写作不过是夜半三更从事的一种与睡眠抗争的行为。而这种行为一旦搞大,其作品的知名度与本人的名声似乎完全与商人没了关系。然而看他名片上一行行排列下来的头衔,不禁令人瞠目结舌:他竟然是锦江集团这么大的一个企业的举足轻重、非同小可的人物。再看看他清瘦的脸庞和柔弱的身躯,真担心那一大串头衔会压得他承受不起。

  俗话说:官有官样,商有商形。亦官亦商的海岩身上这两种特征都不十分明显,倒是他待人接物时,脸上时时荡漾的微笑,让人觉得海岩这个作家没什么架子,比较容易接近。但一旦接近,却发现他周身有一种类似天然的“防火墙”似的屏障,让你到此为止,再深入一步须得过五关斩六将。于是想起《你的生命如此多情》中吴长天的饰演者李法曾在开机仪式上观察海岩后得出的结论:“他表面上不像个董事长,但骨子里董事长的东西是摆脱不了的。”这骨子里的东西大概便是那道“防火墙”产生的根本原因。于是当我有意在昆仑饭店与员工提及海岩时,对方当即立正,面露出十分敬重的表情。

  海岩声称他自己并无背景,能做到今天全靠个人的努力和勤奋。这种勤奋的直接结果,一个是让他跻身于一个大集团公司的高级管理层,另一个则是他有若干部长篇小说和电视连续剧,且几近家喻户晓。海岩的办公室设在昆仑饭店五层,一个套间,外面是被称为“专家门诊”的办公场所,里面是一间卧室。海岩说里面“不太干净”。这“不干净”的所在指的便是床上床下随意堆放的书报等东西,这也从侧面注解了海岩的“勤奋”。而想象海岩在“专家门诊”迎来送往一拨拨“寻医问药”的同事的时候,这位“老中医”所开的方子想必也尽是大把的“灵丹妙药”,不然他自己也不会乐此不疲地坐在这个位置上,而把写作当作“玩票”。

  一个典型的具有双重性格的人,他的乐趣也就在于在两个行当中不断变换角色。他说话的语速极快,情不自禁中流露出许多真实的想法。作为企业家的思考通过作为作家的个性溢于言表,海岩的双重性格便由此而叠加。

  海岩是一个十分讲究的人,然而他有时的不修边幅令人瞠目结舌;海岩是个十分理性的人,然而他有时的表达又太情绪化。他对他企业的情况了如指掌如数家珍,他对他笔下的人物涂抹了很多理想化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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